殖民者的歷史文化須知   七之三──武士道的傳統 | 郭譽孚

神裔的自大,其源起,如前述,應該是人類自然的宗教情懷;如何把在殘酷的自然環境中,似乎渺小不安的自己強大起來;對於人類的心智言,面對許多難以理解的人生處境,由個人到族群都有這樣的需要。那是人類最原始的省思。

然而,神裔對於日本言,他們的宗教情懷似乎有一特色,那是除了前述的「君民同祖」的「家族主義」外,在西元八世紀初,面對七世紀「大化革新」中的中國文化的衝擊之後,他們編出了世界上少有的民族神話集「古事記」。

那是人類社會很罕見的,一般民族的神話通常都是各個故事自在民間流傳,其增刪變動自然隨時局中的民意遷化;但是大和民族的神話是在西元八世紀初由官方編成,從此可說定格在那個特定的時空中,透過睡前的搖籃故事或兒童歌謠,使得他們的社會意識蓋上了往後永遠難以退色的印記──這可能也是我們島上,雖可能有最虔誠的皇民,想要賣身投靠,但是由於自幼缺乏那樣的背景,因而永遠弄不清,學不到的部分。

這裡我們就以大家都知道的「日本武士道傳統」為例,分為生死觀與倫理觀看看在他們的神話故事中可能傳遞了怎樣的文化原型與思考模式──

一、「神裔」中的生死觀──神話傳統

在該神話集中,開篇呈現的是天神開天闢地,日本島如何浮現的故事;然後,很快地就進入了兩性天神如何像人一樣創造新生命的交媾場景,新生命出現了。但那竟是個讓人驚悚哀傷的,一個水蛭兒[1];然後又生出了日本的島嶼與神祇;這個故事繼續離奇著,由開天闢地到此,結局是女性天神竟由於分娩火神時,被火燒傷而致死[2];以致男女天神必須分離的悲劇──

該神話中更讓人難忘的可能是還描述,摯愛妻子的男性天神痛不欲生,竟然拔劍把新生的火神砍死。。。不過,火神的死,在這個故事中,他的四肢與軀體,甚至由劍鋒上淌下來的汙血都各自產生了新的神祇──

據稱,當時不只是「落在岩石上的血滴成為能破壞岩石的岩裂神、根裂神、粉碎神」「刀柄上的血滴在岩石上,成為閃電神,成為火勢的火早神,又稱劈雷神,還會產生代表強韌刀劍的武佛神,與上品刀劍的豐佛神……」,此外,「從其子火神被砍下的,其頭部、胸部、腹部、陰部,各自出現了陡坡山神、緩坡山神、深山山神、山谷神等;由其左手、右手、左腳、右腳則出現了林木茂盛神、山邊界神、土地平坦神、山的正面神」[3]。。。

這個神話故事,是否相當特殊?應該指出,這個場景之後,不久又出現了一個重要人物似乎很重要的殺戮故事──天照大神的親弟弟「須佐之男」,由於犯了大錯而被放逐,卻由於自身疑心受辱而把好心招待他的大月姬女神無辜殺死。

在那個故事中,「大月姬被殺之後,軀體生出了各種東西;頭部生出蠶,雙眼生出道種,雙耳生出粟,鼻子生出紅豆,陰部生出麥,而自屁股處則生出了黃豆。因此,五穀之神就以此為種子播種。」[4]

這是可能產生怎樣的生死觀?「神裔」的意涵中,是否深深地暗示著,殘酷的「殺戮」在我們肉眼所見,所感知外,竟可能別具其意義[5]?原來這就是大和民族文化的始原而重大的特異之處?

二〉「神裔」中的倫理觀

在這個神話集中,另外有三個特殊的故事,其一,是前述身分高貴的須佐之男的故事,其二,是在日本擁有所謂「日本武尊」或「大和武尊」的地位的小碓命的故事;其三、是可能最流俗的大國主命人性故事。

  1. 天照大神之弟須佐之男的故事

天照大神與其弟須佐之男共同成為日本民族的始祖神,她是日本神道教至高無上的最大神祇,也是往後日本最高級神社伊勢神宮所奉祀的對象;在神話集的故事中,須佐之男是個簡直像災星一樣的重要腳色;不但不肯聽父神伊耶那歧的命令去管理自己的國度,並且愛哭得,把海哭乾了,災禍好像五月的蒼蠅充斥各地,聽說是為了思念黃泉國的母神。。。父神與天照大神都不肯聽從他,他與姐姐產生種種衝突;對於弟弟魯莽的惡質,天照大神很厭煩,但仍很包容,甚至當他不只把人間的溝渠毀壞,破壞大神居所以致傷及無辜性命,且在神殿上拉屎,他對這位弟弟萬分的容忍,最後僅已以其弟能奉獻出他所得的國寶「草薙劍」而全無怪罪。。。以至於他被放逐時,前及竟殺死大月姬神的罪行,也無人加以批判論述。

這一神話是姊弟關係,可說其大和文化是對男性,也是對武士頗盡容忍之能事;同時,若在須佐之男的身上考察武士的表現,實在相當惡質,但是卻由於它終究把他用智斬殺八岐大蛇時,所獲得的神物「草薙劍」獻給了天照大神,是他做出了在其受評價上,那顯然是一次決定性的、使他似乎永遠正確的重要表現。

2.「日本武尊」小碓命故事

在該神話集中,日本武尊的故事,在重視武士道文化傳承的民族,應該更具有典範的意義;他的故事顯然應該值得我們思考──那是──

「第十二代天皇的皇子大碓命與天皇不合,不肯參加朝廷重要的儀式,天皇要其弟小碓命去把哥哥找來參加,許久不見其人;竟是弟弟把哥哥在廁所裡給殺了;天皇聽了很驚恐,害怕他的兇殘;就派他到西邊去把不肯聽命的熊增建兩兄弟除去;他把自己扮成女人,混在女人群裡,竟被那兩兄弟看中,並要他坐在兩兄弟中間;在酒宴高潮時,他掏出劍先殺了那哥哥,然後又把那弟弟殺死,身體砍碎 。他回大和時,平定了途中所有的山神、河神和海灣神;他還奉命除掉另一不服從的出雲健。 他去與出雲健交上朋友,交情到了常常一起入浴的程度;然後製作了一支假劍配在腰帶上;最後,在一次同浴中,他換上了出雲健的腰帶,以對手的真劍殺掉了只有假劍的好友出雲健;他還高興地為對手做了一條有著嘲弄意味的得意地短歌,『勇猛出雲健,佩刀好漂亮,刀柄纏藤蔓,可惜沒刀身。』」[6]

在通常我們的倫常裡,兄弟與朋友密切相關;因而男性的深交往往以「兄弟」相稱,甚至有結交為「異姓兄弟」,以示彼此深契者;但是在這個典範故事中,我們卻看到的只是一個君命之下,「使命必達」的故事,朋友的倫常竟被置於完全可以忽視的地位,而這樣無視於朋友關係,在其他國度中,會是可以被當作一位民族英雄的典範麼?

更何況,這個故事最後的大結局,竟然是這樣的奇特──

「由於父皇對他的疑懼,他雖然簡直是『使命必達』地完成了父皇給他的每一項「出生入死」的討伐任務,但是父皇並不准許他回到故鄉安居,最後,只有妻子隨著他流浪在外……最終只能在懷念故鄉的抑鬱中死去……傳說中,他死後還化作一隻白色的大鳥,有人看到他總在蒼茫的海岸邊高飛……遠望……」

這樣的大和武尊啊,所給予這個民族的是怎樣的意義與價值觀?

3.最流俗的大國主命的人性故事

大國主命是日本管理大地的大神,原名大汝神,八千戈神等;但他有一個在八十神兄弟群中善良受欺,歷盡艱辛的成長故事;著名的救助了一隻可憐但是並非很善良的白兔,因而獲得了鼓舞的故事,就是他的經歷之一;甚至他還受到那八十神兄弟的兩次謀害;幸好,兩次謀害,雖然都成功了;但是他的母親懇求天神兩次都救活了他。

但是,那群兄弟神仍追殺他,並不放過他,他最後逃到前述的須佐之男所在的根之堅州國,但是他雖幸運地與須佐之男的女兒竟一見鍾情,但是他還需要承受須佐之男提出的種種艱難的試煉,包括把他那八十神兄弟趕走,然後才肯把女兒正式的許配給他;他幸運地通過了全部的考驗,不但獲得了妻子,也獲得了巨大的宮殿,並且也被封為管理大地的大國主命神[7]

在這個神話故事中,八十神兄弟對於大國主命的輕視與追殺,是讓外族頗難想像的;同時,依照故事中的譜系,須佐之男的女兒,即大國主命的妻子,與其夫大國主命的輩分差距很大;原來大國主命的身世可上溯到須佐之男的第六代孫[8];也就是兄弟間的不和睦與夫妻間的混亂的倫常,會讓重視倫常的人頗難釋懷。

於是,在須佐之男所傳承的武士大傳統中,更加重了他們的某種認命的自由。

三〉後世武士道的傳統

上述的故事應該是在西元八世紀初,日本社會逐漸出現的武士文化;其後歷經各種動亂,武家的地位日益重要,終於發展出幕府制度;而這種武人坐大的制度,歷經鎌倉幕府與室町幕府,到17世紀的德川時代逐漸形成了堅實的傳統。

那是在前述的生死觀下,武士逐漸產生輕視死亡的念頭──是否透過床頭故事的型態,長期默默暗示、幻示的結果?著名的武士道經典「葉隱聞書」[9],成書於18世紀,就是當年很重要的代表作,其中對於武士有其特殊的教示與規範,也有其放任;我們可以與前述的「神裔」生死觀與倫理觀發現相的呼應──包括魯莽、滅裂在內──

「一旦在本心中,附以辨別力、分別心,就會成為膽小鬼。在武士道裡,生出辨別力、分別心,能一往直前嗎?」[10]

「或許死得沒有價值,是犬死或狂死,但不可恥。死就是目的,這才是武士道中最重要的。」[11]

「『武勇的品德須有狂質』……這種認知與我的覺悟如此不謀而合。打那以後,我決心更要發狂。」[12]

甚至,宣稱──「前幾年,我曾在嘉瀨殺過犯人,那真是格外爽快的心情。對殺人感覺厭惡,大概是精神病的前兆。」[13]──實在有著讓人類理性難以承受的「非理性」的惡質;但是,他們仍然能以「若以一言來概括武士道的要諦,那就是不惜身家性命,把自己獻給主君,……。」的觀點來肯定它們自身的價值。

這或許正是我們閱讀明治維新史時,會讀到薩摩藩與會津藩互相生吃人肝[14],而在前述攘逐殺戮期間,日人除了姦殺擄掠的惡行之外,還會有取去我先民人膽的紀錄;原來某一個意義上「神裔」的行為,是可允許簡直沒有約束的。

相對的,在我們坊間最流行的,關於日本武士道的名著,日本外交家新渡戶稻造的「武士道」中,人們卻完全看不到這樣接近真相的素描,原來那是他專程美化,作為文宣品,對應於西方的騎士精神,寫給歐美人士理解日本傳統的作品;那是根據神道教中比較可以用理智來認知思考的部分而寫作的,對於其中神祕難解的部分是簡直完全隱匿了;那簡直不是真實的武士道傳統了啊。

換言之,理解這些日本武士道文化的背景,我們才能在某種合理性下,認知李鴻章輩當年竟視割讓祇是換個統治者的「無知」,以及我們先民當年面對的,竟是何等殘酷的命運。

[1] 日本神話中相當驚悚的生育故事;據稱是元祖男女天神第一次交媾,由於女性主動,生出的孩子竟然是個沒有脊骨的畸形兒;對於這個不幸的生命,三個月後,被他們放水流走而不知所終了。

[2]不過,在她臥病至死亡前,還陸續地由她的屎尿中生出了礦山的男、女神,陶土的男神、女神,水神與生殖與食物之神。在男神哭泣妻子瀕死時,也生出了各種神,例如哭神與哭泣的禮節神。。

[3] 此段資料龐雜,以刪節不改原意的方式改寫,特此說明。有意者可參見「日本神話故事」,程羲譯,林水福教授推薦,星光出版社,頁43~45。

[4] 引自同前書,頁73。

[5]此外,這個女性天神被燒死的故事,還另外轉成男性天神下黃泉國尋找女性天神,想把女性天神救回身邊,但是女性天神為了自己容貌已被燒毀,不願意隨其回去;甚至由於男性天神難耐思念,但看到了女性天神可怕的面容,卻驚嚇而逃跑時,女性天神則憤而追殺;最後這段動人的兩性感情竟然變成兩性天神的決裂;追殺的女性天神威脅稱,如果男性天神不從,她將殺一千人;而男性天神的反應竟然是若她那樣,他將對立地生出一千五百人──卻不是如何以「生命的可貴」或其他理由,來說服愛美的、憤怒的她。

[6] 此故事節引並改寫自「諸神流竄──論日本古事記」,日本梅原猛著,卞立強、趙瓊譯,經濟日報出版社,頁74~81。

[7] 「日本神話故事」,程羲譯,星光,頁82~93。

[8] 同前書,頁82~83。

[9] 「葉隱聞書」,山本常朝著,田代陣基筆錄,李冬君譯,遠流出版。此書又名為「鍋島論語」,鍋島是幕府時代的藩名,德川時代以軍功著名;日本深受中國文化影響,該書名稱為「論語」,意即鍋島地方日本武士必讀書之意;故亦有稱為日本「武士道」的終極經典者。該書的一大特色是它認為「身為我鍋島藩主的家臣,首先要掌握我藩之國學 。…我藩之國學大旨,無非是我藩武家一門之來歷……無論釋迦、孔子、還是楠公、信玄公……他們誰都…不曾以家臣的身分侍奉過我藩,所以不能說他們適合我藩當家的家風吧!……如果當家的家臣,就不該傾心於他國的學問,而應專注於本藩的國學傳統。」對比於中國的論語,該書中除了以武士為對象外,提供了很實際的許多大和民族的歷史故事,值得有心研究其文化者參考。坊間論述武士道的書不多,引用此書資料者更少,而引用該書最多者大約是劉清雷的「切腹──日本商人之魂」一書,該作者有外交官背景,對於「切腹」的文化,極為欣賞,視為負責之表現;忽略了「切腹」本身是整個日本獨特社會歷史文化的一部分,並不是所有的封建社會都會形成該制度,以及「切腹」並不真能解決什麼問題,會不會那其實只是一種不敢面對責任或拒絕承擔的逃避 ?

[10]「葉隱聞書」,頁380。類似的說法,還有「武士道是行動,行動時還在用辨別力,就落後於人。行動時不需要考慮忠孝二字,在武士道中只有『死狂』,其中自然含有忠孝。」

[11]「葉隱聞書」,頁34。

[12]「葉隱聞書」,頁136。

[13]「葉隱聞書」,頁279。該書筆記者田代陣基語。

[14] 「日本明治維新史」,池田敬正、井上清等著,汪公紀等譯,國防研究院印行,頁378~379。

發表迴響

在下方填入你的資料或按右方圖示以社群網站登入:

WordPress.com 標誌

您的留言將使用 WordPress.com 帳號。 登出 /  變更 )

Google photo

您的留言將使用 Google 帳號。 登出 /  變更 )

Twitter picture

您的留言將使用 Twitter 帳號。 登出 /  變更 )

Facebook照片

您的留言將使用 Facebook 帳號。 登出 /  變更 )

連結到 %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