殖民者的歷史文化須知 七之二──神裔者之自閉| 郭譽孚

神裔的身分是偉大的,自然表現為自大,不過自大的結果也「自我封閉」,在自身的範圍之內;尤其,由於日本的國學家們在十八世紀中,把它們的「神代史」都視為不可碰觸與思辯的,是無謬的,不可批判的神聖物之後。

他們的神代史教育,在二次大戰無條件投降後,當盟軍佔領下,是被排除到教科書之外的,但是在盟總離開後,他們歷史教科書中就恢復了「神代史」的部分;雖然有部分學者如家永三郎,曾經不惜以訴諸法律,提出反對,但是沒有能夠阻止──我們的媒體只注意關於以「進出」代替「侵略」之問題,很少人注意這一屬於其侵略的文化根源部分。

這種封閉來自其自許神聖無謬的地位,以「自大」為基礎;例如,在日本襲取中國文化的過程中,大大地借用了漢字外,還創造片假名,成為音符;為了「自大」的緣故,他們強調對於日語言,日語的發音比用字更為重要,因而,創造了所謂的「日語是日本精神的血液」的偉大說法,雖然也有人批判說,「鸚鵡也能學日語」,但是該說法,成為日語研究上,強烈的主流觀點,也因而成為日本殖民者來我島之後,推行其所謂「國語至上主義」的重要根據。

上面自閉的例子,就人類的自尊心來說,並不離奇,就語言與文化的關係上看,日語也確實相當地表現了日本社會文化的某些特性,例如,階級性就是其一,日語的階級性確實可以讓我們相當程度地印證了其社會中牢固的階級性──如果階級性是「日本精神」的重要條件的話;這應該是很多稍微涉獵日語的讀者都知道的。我們下面要論述其他重要的方面──非理性的封閉、幼稚二分的認命與其對社會的映照。

一、 非理性的封閉──

前面提到「神裔」對於神代史的肯定,其史實是由其國學家展開的──他們強調對於神裔身分的信仰,因而乃發展表現為如此「無謬」的信仰。
「凡此世中之事,春秋之替換,風吹雨打之類,於國於人,其吉凶萬事,悉皆神之作為。」
「死後去黃泉國雖然可悲,但也不應當生造出關於死後極樂或安樂的觀念,以求『安心』,而應當順從命運。」
「歷代帝王均為天照大神之子,迄治世之末不絕。帝王之心與大神之思、之情鎔鑄一體。帝王不尋求新的創造,而遵循神代先祖之法統治。若帝王心存疑惑,則求助於占卜,向他啟示大神之心。於是,神代與現代非兩個時代,而為一代。因為不但帝王且臣民也會依神代之傳統行動。」

號稱是一個現代國家,哇,其先進資本主義偉大,帝國主義更偉大,還擁有這種他們的所謂「近代化的教育」;然而,所有的觀點都受到這種自我閉塞,或多或少的影響。這樣的「進步」能走多遠?同時,也增加了多少愚昧?前及我們先民更受到僅是「低其程度的教育」,那是怎樣的「近代教育」?
由於侵略的現實利益極大,只要稍微注意把他們由落後地區掠奪、剝削與壓榨來的所得,那些強盜搶劫的贓物中分配一些給民間,並且大肆宣揚大和民族勢將如日月經天、光芒萬丈的話,在人人興奮的情況下,社會中怎會有理性的反思,更不要說是有力的批判了。

二、 幽、顯二分下的「認命」──

據稱,關於神道「幽、顯」的觀念應該是來自佛教真言密宗,學者曾經指出──「真言密教提出的顯和密──『若以淺望深,深則祕密,淺略則顯也』 的觀念。密教的特點在於,把自己說成神秘性的,而把其他教義說成淺薄的東西,這種觀念很容易轉化為以現實世界為顯,以被設想為其本體的神秘世界為密的看法。」 。

對於「神裔」者,或許這是個很難避免的情況;封閉會帶來認命。如果神祗真的管世間的那許多事,如他們大國學家本居宣長所說──
「世上一切事情,本來均依據神之意志,故所謂顯事,歸根到底亦無非為幽事,然而仍有區別,其區別為:譬如,神即人,幽事即人所為;譬如,世上之人為木偶,顯事即此木偶具有頭與手足而所作所為。」

倘若真如此,人類是否可能趨於懶惰?何必思考,何必探索?──不過應該會減少困擾與苦思?這種社會是會比其他社會安定平靜很多,因為那樣就如其振振有詞所說:「若為國家而小有惡事,不能頃刻改正,一切世事人情,善惡混雜,善惡之別固隨時世而變,但如儒者之欲徹底掃除惡事,僅存善事,以改正世人,是不可能的。」 ,但是那也就造成,除了「唾手可得」的利益與進步的機會外,他們所有可能獲致的真正成就,應該不多。或許正是因此,他們的「吃相」往往不佳,也更為「自大」,因為它們真的是,很容易在「天予不取,必受其殃」的心理下,魯莽行事。

但是,他們不可能真的如此就能夠「一帆風順」,往往很難面對應該如何「知所進退」的問題。

三、 社會制度的映照

因此顯、密的幼稚二分,深深地滲入了他們社會體制的各方面;以下我們可已由法制和教育、社會各方面來看──

一〉映照於帝國憲法中。。。
首要的,應該是1889年所公布的帝國憲法,天皇體制當然是其重要的核心部分,天皇不對國會負責,只對列祖列宗負責;當年制憲者排斥既有的各種法制,他們宣稱──
「在支那與歐洲,豪傑一人起事,即佔有許多土地,立一政府統治之,以此征服之結果作為國家之釋義。我國繼承天照大神皇位之偉業,其原來自皇祖以明鏡之心治理天下草民,乃本此義而成立也。因此之故,我國國家成立之原理,非軍民之約定,乃唯一之君德也。」

這神裔的自閉,把天皇推到最高、最神聖的位置,這也是它最「密」的部分──無人可以想像、探討與質疑;他們將它稱之為「我國憲法蓋非歐洲憲法之翻版,乃遠祖不成文憲法在今日之發展者也。」 ;但是他們的列祖列宗,真有留下那許多的判例,足可以成為一個不成文憲法的素材嗎?
於是,無論多麼尊貴,種種現實問題的答案都被操持在強調不成文憲法的內閣官僚們手中;而也更被緊捏在親近、甚至包圍「統帥權」 的軍部手中。似乎他們深信,一如當年天照大神之雖然深受須左之男之掣肘,但須左之男終歸仍接受大神之領導,以及當年作為皇子的日本武尊當年之尊重其父皇,更是無論如何地必將遵從天皇的指令,然而,那真的是可以永遠實現的機制嗎?──在日本據台前後的史實中,我們就可看到天皇的大權是相當自閉而受到軍部嚴重侵犯的〈將見於「殖民統治之奠基須知」一章〉。

二〉映照於教育體制中

「神裔」一族,本身似乎成為一體,但是,同時又是「顯、密」不同的兩部分;「密」是少數人,是可能更接近天皇的,「顯」是大多數,是絕大多數,不易接觸到核心,較遠離天皇的;但是他們在「君民同祖」,君主「以明鏡為心治理」的認知下,又是一個整體。在其所謂的「近代教育」中,應該如何對應於這樣的文化限制?這樣的統治需要?

其實,日本傳統教育就是二分的,一面是士族的,是藩士家庭子弟接受的,是地方的大名在各地設立的藩校;另一面是百姓平民的,被稱為寺子屋;源自德川初期,為了充分有效地壓制基督教信仰,要求民間必須把孩子自幼登記在寺院中,從此接受寺院佛教的信仰教育。

來到明治維新的初期,在「文明開化」的口號下,藩校一度強調武士與庶民共學,並且歐化思想的個人主義、功利主義,成為主流;但當年著作極為暢銷的啟蒙思想家福澤諭吉所揭示的理想就已是偏於國家主義的「國內的人,無論貴賤上下,應以國家為己任,凡智者、愚者、識字者、文盲者,均應盡其國民之本分。」 ;然後,在一番「神裔」精神的尊貴調整之後,出現了似可以與前述「顯、密」相當呼應的教育型態──
「〈森有禮〉他所創造的制度是二元的,即義務教育部門徹底灌注道德心和愛國心;在大學階段則以最高限度的學術自由和批判的合理主義為基礎。森有禮認為大學的自由雖不無危險,但是,如果在中小學階段就灌注國家主義,這種危險將減少到最低限度。」

即,一般平民與自由無關,這是人人相同的「顯」的部分;高度的自由僅存在於少數菁英階層、那未來的統治階級之生活培育中,這是平民生活中無法想像的「密」的部分。

殖民者的歷史文化的基底是如此在其神話與現實中混雜呈現的;其神話的部分深入其生活與思考模式之中,是在幼年時代的床邊故事中就形塑了的,其對於生命的態度就不同於中國;雖是大皇民家庭,由於沒有這樣的文化背景,也很難真正契入它們的文化與思考的模式。
例而言之,關於日本的武士道,是可說人人皆知的日本文化,我們常見到李登輝之流提起,歌之頌之,但是對於日本在二戰期間幾乎每家每戶都有一本的彼邦武士道經典,「葉隱聞書」,卻簡直沒有聽這些老皇民提起過;或許也可說是一顯一隱的神秘現象。

正是由於自大而是相當封閉的;對於外人,乃是神秘到甚至裝神弄鬼的,前述我們提到浪蕩的留日學生史明與規矩的葉盛吉間的差別,就在於前者無意中由其日籍玩伴體會到該「裝神弄鬼」的真相,而葉盛吉則將「裝神弄鬼」,當成了正經八百,自己竟然無法參透的大道理,因而困擾不已。

這可能就難怪,我島真誠的先賢葉榮鐘在戰後回憶他當年曾經相交的日人,似乎都很難真正深交;這或許就是其中的理由吧。
這是由於該自大,有著強烈認命,似乎理所當然的階級性,我台先民相對地比較更理性地、平等地看世界,彼此在這樣的差距上本已很難與之相處;更何況彼此竟然是居於統治者與被統治者,宰制者與被宰制者的懸殊地位呢。

無知的李鴻章,以為只是把我們的先民轉給另一個統治者,然而,那是一個多麼不一樣的統治者啊。。。

〈待續,請續看「殖民者的歷史文化須知 七之三」

發表迴響

在下方填入你的資料或按右方圖示以社群網站登入:

WordPress.com 標誌

您的留言將使用 WordPress.com 帳號。 登出 /  變更 )

Google photo

您的留言將使用 Google 帳號。 登出 /  變更 )

Twitter picture

您的留言將使用 Twitter 帳號。 登出 /  變更 )

Facebook照片

您的留言將使用 Facebook 帳號。 登出 /  變更 )

連結到 %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