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殖民者的歷史文化須知 七之一──「神裔者」的自大 | 郭譽孚

我們島嶼當年的殖民者,何以如此,何以如彼,苛虐對待我們的先民?
只是用侵略者或是殖民者一詞,把他們與人類歷史上的其他侵略者、殖民者等同起來,本研究以為是不夠的。
我們不應該只是情緒愛憎的看待當年的史實,我們應該透過對於我島上的殖民者的理解──簡言之,就是「異中求同、同中求異」的,甚至進入「好而知其惡,惡而知其美」的探究──我們知道他們可能有些先進的質地,是值得我們沉思領會而學習的;雖然他們民族的文化確實有不少是自我們的文明中引用過去的。

首先,我想我們應該認知,他們大和民族,何以那樣「自大」?
如果有一個民族自認是「神裔」,他們如何能不「自大」?
人類社會所有的神祇,都是人類對於自身受制於現實不滿,而自行創造出來的;是人類對於自身的有限性的覺知,從而企圖突破該有限性,向無限性探求的想像。如果這是今天我們都能夠接受的理性觀點,那麼「神裔」,就不只是被神祇創造,並且它就更被投射了人類家庭對於子女長期照顧的意義;也就是他們應該天然命定地被神祇庇護了。
這應該就是他們「神裔自大」的人性根據;也就是他們喜強調的所謂「君民同祖」 的「家族主義」。

不過,我們都知道,其實,他們不是什麼「神裔」,那是「謊言」,一「集體性的謊言」,已是某種「社會共識」了。同時,他們的「自大」則是真的,是肯定自身「神裔」後,自然會帶來謊言性的自然結果;兩者這樣的結合,自然也就不能不像所有「謊言」一樣,必然帶來更多「謊言」的結果。
例如,他們強調由於「神裔」的傳承,大和民族乃能不同於外國宮廷中往往篡弒不斷的情況,從而出現他們所得意的,描述為所謂「萬世一系」的情況。然而,那是史實嗎?──那根本不是史實啊,在日本歷史中,在其戰國時代 所曾經出現的「南北朝」,就是大和民族的皇室兩系曾發生對立鬥爭,因而沾滿了斑斑血跡的史實故事。更不要說,日本歷史中長期的幕府體制是怎樣地壓迫著朝廷?這樣的天皇體制,既使真的是「萬世一系」,其中又有何值得理性宣講的光榮可言?

其次,既稱「神裔」,顯然其民族應該可以具有「神性」,可以比人類的人性,甚至對於西方上帝所賜予給人類的理性也更高一籌。因而,大和民族的「自大」乃是他們完全可以自我期許的。
1940年,其對美國發動珍珠港事件前一年,號稱日本建國2600年紀念時,日本所刊行的一本名為「日本綜合二六○○年史」的史書中,曾如此自我介紹──
「日本國家史,有特異性,此特異性,為他國家所莫能及,亦即足為他國模範之意。」
「……其理智的,故保守性與進取性,同時發達。日本國民保守性之強烈,為舉世所罕見,當此新文化盛行時代,而遠在數千哩外的日本僑民,猶能不變其敷席為座之國風,即其一證。然同時卻能吸收他人之特長,模仿他人之優點,而不阻礙其文化的發展……唯理智的,故信仰與行為,當能一致。其崇信儒家者,能實踐其禮節敬恭、忠君愛國之大義,其崇信佛法者,能以出世的精神,為入世的奉公。其崇信耶穌者,能以國民本位,發揮博愛的精神……凡此皆信仰與行為一致之證,可歸納之於理智的也。此次中日事變,砲火未停,警覺於長期相抗之無益,而一轉為友好的追求,凡此又足為我國人矜式者,皆理智之產物也。」 。

這種神裔的盲信,我們可以追溯到幕末維新時代的時代氛圍與當年的日本大人物,他們的「神裔」態度;先看當年的時代氛圍──除了像這樣的地方亂黨,那所謂的「首先舉兵的是熊本敬神黨……他們腰帶長劍,頭結髻,戴烏角巾,指歐美為夷狄,排斥所有文明的事務和利器。它們之中有人擬赴東京暗殺醉心歐化的大臣,依神代慣習,問卜於神,以現凶兆中止。到江藤新平,起兵佐賀,擬參加,亦以卜得凶兆而止。他們集於新開大神宮之社頭,作誓書投篝火中,飲灰,互表赤心不渝。」 ;幕末維新時代還有多少「天誅」,也就是自以為「替天行道」的殺戮故事,甚至,對於前面刺殺李鴻章的那位「壯士」小山,都代表了那個時代的「志士」們各自都擁有多少自以為「神裔」的自大想像 。

而以幕末著名的,曾經設立學校影響時代的領導者吉田松陰與西鄉隆盛為例──
前者,如此描述其神裔的信仰──
「當初天照皇大神,傳授三種神器,給瓊瓊杵尊之時,曾發過一個誓,說是『皇統的興隆,可以有與天地一樣長的壽』。中國和印度那樣的國家,他們的皇統怎麼樣,我們是不曉得,卻是日本皇統的運命,就是和天地一樣長壽的。」
「此次之事誠堪悲也。然非謂天照大神無神靈也。亦非謂我藩主之先公無靈感也。而是終於失敗也,蓋眾神靈以我之至誠未足而課吾以大難,用以試煉之也。天下人全吾棄尚可,若併二神靈亦棄之,則萬事休矣。」

後者則被如此形容而頌揚──
「西鄉隆盛一生當中貫徹兩個主要思想,那就是〈一〉統一國家;〈二〉征服東亞。……很多人都指出陽明學與基督教的類似性……上天曾向他低語呢喃。……他是上天派遣到地上的使者,為了是替日本與世界帶來最好的結果。若不是聽到『天』之聲,西鄉隆盛的文章和其他人的對話中為何會頻頻提到『天』呢?……他找到了超越自己與全宇宙的『存在』,必堅信自己與這個崇高存在間有著秘密對話。」

「當日本承『天命』在汪洋大海中浮現身影時,接獲了上天交付的指令:『日本啊,嚴守你們的大門,在沒有接到我的傳召之前,不許與世界有所交集』,……1868年的日本維新革命是兩個擁有明顯不同文化的民族所進行的盛大的交流,也代表了世界史上的一大轉機。『進步的西洋』其無秩序的進步受到抑制,『保守的東洋』,則從其安穩的沉睡中醒來。從那個時候開始,超越了西洋人與東洋人的界限,雙方皆以人道和正義為基礎。……就算雙眼被蒙蔽的一般人看不出所以然,但在思慮周詳的歷史學家眼裡可以清楚看見,『世界精神』完美編織出『命運之神』的美麗衣裳。」

自視為「神裔」的自大,相對於平凡的人,又有統治者與被統治者的懸殊身分,自然是難以掩藏的;這應該是我們先民在日據下五十一年不幸的一大背景。

我們都知道,由於這種「神裔的自大」,使得他們真的相信大和民族可能「武運長久」、「八紘一宇」,並且他們真能消化一切;就像曾任陸相的荒木貞夫〈在戰爭體制開始時,出任文相〈教育部長〉〉所宣稱的──
「以皇道為人生原理之日本民族……絕不為目前實利而生……日本如一大而強之胃一般,能消化一切,不論其為佛教、孔教或其他,蓋因日本之精神乃自由而有權力,絕非靜止而能同化一切。而且,他能使一切日本化,此為日本國民所應自驕之一點。……歐洲文明輸入日本,一半為日本所消化,另一半為其所生吞下。然不能消化歐洲文明者絕非真正之日本人,……彼應保有日本精神,此日本精神光照於萬國之上,能產生極偉大之同化力以吸收一切。」

他們簡直可以完全忘了現實──這當然就使得我們先民真的很難「想像」,更不要說是「進入」這樣的集體意識了──只有極少數的人,如家境很富裕且身材頗為高大,就讀日本人小學校、順利升入北一中、早稻田大學的台北浪蕩青年史明竟似乎可以「相當實現」該意識〈有意深入者,建議可讀「史明回憶錄」,可見他讀北一中三年級時曾為「神裔」相關的天皇問題困惑過;幸好四年級時他的一個日籍玩伴對他談到那個神聖問題時,「一方面嘲笑的說出內心的話,一方面以手掩口。我聽到這個輕蔑的、令人意外的回答後,不但大為吃驚,……從此我才頓然大悟……從此,我的腦筋才能較輕鬆,也才能沒有任何顧忌、畏懼的和他們日本人同學一起敷衍、狂呼『天皇陛下萬歲』了。」,〉。

而絕大多數「不能實現」這種荒謬的青年,如「雙鄉記」中,那自幼住宿生活在糖廠日本宿舍,台灣人公學校畢業的葉盛吉──正經八百、努力探索一條「日台兩全之道」的他,則曾描述如此自己的困惑是──
「在文學問題和人生問題上和葉盛吉很談得來的鈴木,一旦觸及民族問題,就無法理解葉盛吉了。……『……透露了一點我迄今從未向任何人透露過的我的處境。但是,留下的只是充滿空虛的寂寞。民族問題的真相,竟連他也不能相信。』」

本研究認為,這是我們研究日殖時期台灣史,在高度關切我們先民的處境外,我們如果希望深入認知日台當年互動的史實的話,應該也要相當理解的重要背景問題──而這些也是日本學界不會主動讓我們知道的。

〈待續,「殖民者的歷史文化須知 六之二 神裔者之自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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