勵志台灣大哀詞 〈八〉日據晚期篇 | 郭譽孚

婆娑台灣島福摩     滄桑長者憤呼天

南進高明污本土     聖戰禍心逐漢原

有方自可欺年少     求鍊皇民榮殊獻

中途海戰假長勝     珠港高揚九贗神

倘非父老明真相     薪高爭報志願兵

何以故    何以故     乏史乏壽五十冬

作者自註

婆娑台灣島福摩    滄桑長者憤呼天

南進高明污本土    聖戰禍心逐漢原

以上四句,由「滄桑長者憤呼天」,延續了歷史悲劇的發展,以曾經歷史悲劇滄桑的老輩,心中存有歷史悲劇的憤懣而展開;然而,本期中的史實發展,並不那麼簡單:作者本著對於「君子可以欺之以方」的同情,描述皇民化運動當時,我台灣部份年輕人,由於沒有經驗而被欺騙的可悲處境。

那些年輕人在日本皇民化教育下,由於不知道自身的真實歷史,例如,皇民化教育,其實不止起於1940年皇民化運動之後,日人早在1906年就在漢文教科書裡污衊著本土;其最可悲者應是台人的課本中有一課文嘲笑我先民嗜吸鴉片,如下:

「……夫阿片之流毒於人不少矣,然在本島人視之以少吃何傷也,而不知吃愈多毒愈深,斯癮癖愈固,遂至每日不食,則困苦萬狀,而不能堪焉。試問好吃阿片之人,體瘦氣衰而百事卒無一成者,何其不知悔悟也,世如此者曰煙鬼。」
「許多煙鬼最堪憐,憔悴形容如坐禪;不覺漸成長命債,對人無語更淒然;煙鬼癡迷真可憐,室家重寶化成煙;人人談笑渾無恥,剩得妻孥泣涕漣。」

其實史實哪裡是那樣?!悲哀呀──史實是──

當年日人據台之初的「攘逐政策」並不順利,但是它的主要阻礙並不是我們奮死自保的義軍,而是日軍不習慣氣候與風土,以及日軍的衛生習慣,日軍病死者很多;在死守鄉土的反抗下,征伐很難持續,至1897年不得不以尊重民俗為名,發布「恩典」,普遍准許台人根據日人所發特許〈特別許可證〉繼續吸食鴉片,台人既經屠殺,且清代早知鴉片為毒物,對此陽謀式的特許,自然深為痛恨而激發出堅強的主體性;就接受當時由大陸傳來一種極為先進的戒鴉片之方法,我先民紛紛自發地依該法實施禁絕鴉片的工作,發展至1901年,我台人禁絕鴉片繳回特許者近三分之一,以致當時日本一面因鴉片滯銷,必須削價出售;一面日人出動警察至各地威壓與逮捕該運動的主持人,我先民所處的情勢真是令人遺憾,但是其主體性的種種,真是有能使「頑夫廉懦夫立志」的作用;試看一位當時運動裡的善堂主持人李緝庵先生在警方威壓下的抗言:

「……堂中施行之事,以降筆造書、勸戒洋煙為主;其書中所引證者皆是善惡應報之事,使民若知警醒不敢為非,大有關於風化;若戒煙一事,又屬顯然之利益也。至於堂內供職之人係為行善起見,各皆自備飯食,並不敢取分文,豈邪術師巫、惑世圖利者,所可同年而語哉。……未知身犯何罪,律犯何條?誠令人不解也。倘政府強欲加之以罪,私等有殺身成仁之美,政府有妄辱善民之名;雖肝腦塗地亦無恨焉。」

以及當年日本官報「台灣日日新報」對於我先民這一自發的戒絕鴉片運動曾有如下的記載:
「嘉義紳民假外較場王爺宮為神壇降乩之所,惟戒煙人等尚無房屋可棲,各庄運送竹、木、茅草,以助蓋造之需,今日肩挑背負者,更覺接踵於途,現已堆積如山矣

──對不起,作者看這樣的史實,都快哭出來了──

然而,不知道這段史實的年輕皇民化的朋友們,不僅聽信關於大和民族的神道觀,把天皇看做是「現人神」,是「萬世一系」,自卑地相信原本自身所屬的民族的卑賤,相信大和民族能夠「八紘一宇」,統治世界的神話;同時,日本統治者並高明地揭示一種對歐美列強在東亞侵略行徑的抗爭精神,不僅使其自身所發動的「南進」侵略戰爭行為,成為所謂「大東亞聖戰」;並且號召青年人,應該在鄙夷本土社會的認知下,投身該偉大的「南進」行動中。

當時在日本官方所推動的文學樣版「陳夫人」一書中,其中強調所謂「大好的喜事嘛,這些人何不穿整齊些。不論坐花轎的新娘裝飾得如何嬌美,迎親的行列如何豪華,抬轎或抬吊台的漢子衣著如此,這總是美中不足。民族性的心情鄙野,從這一點便暴露無遺」及「台灣的冠婚葬祭非常煩雜奢侈的陋習,不只清文一個人極力倡導矯正,新時代的人都抱著和清文一樣的看法。……但清文這種意見,全家親族並不依從‧……」,把台灣傳統社會進行了強力的污名化;而結果導出了書中主角清文,最後懷抱理想,決心離開台灣,勇往前進印尼的結局。就是當時最好的例子。

相對的,我台灣文學家吳濁流在其名著「亞細亞的孤兒」中所謂的

「……最近又盡量把台灣人送往南方,然後在衛生狀態已經確立了良好基礎的台灣,將日本人移住過來。而台灣人的所謂『皇民派』也趁這這個風潮附和著往南方發展。殊不知這是日人想利用台灣人作替死鬼的毒計。……那不是即將滅亡的民族的悲哀的一側面嗎?」

則是當時滄桑長者的深刻認知;這也正是前述「滄桑長者憤呼天」的由來。

此篇後四句──

有方自可欺年少    求鍊皇民榮殊獻

中途海戰假長勝    珠港高揚九贗神 

倘非父老疑真相    薪高爭報志願兵

何以故    何以故    乏史乏壽五十冬

 則是作者慨嘆古語所稱之「君子可以欺之以方」,描述在前面的曲折陰謀設計下,年輕人難免因美麗的謊言而接受皇民的觀點。例如,1941年,日本在偷襲珍珠港事件中,曾派出五艘兩人操作的袖珍潛艇,配合空中轟炸,入港攻擊;該戰事中,五艇之一,在珍珠港外就被發現、擊沉;之二,在港內之暗礁上擱淺,浮出水面,一人被俘;其他三艇在戰事中失蹤,並無可歌可泣的事跡;但是,戰報上卻稱九人皆完成任務而殉國,號為「九軍神」,要求青年以之為榜樣,因其並無實事,故此稱「九贗神」;當年隨該報導,就有年輕詩人周伯陽[1]寫了頌贊「太平洋上東亞諸民族已躍起的黎明,粉碎了央格魯撒克遜民族的野心」之「九軍神贊歌」,鼓動年輕人投入聖戰的熱血;即是一例。而1942年,美日中途島海戰之役,是珍珠港戰役後,制海權的決定性之一戰,日本聯合艦隊全軍覆沒,然而,卻對所有高級官員與平民完全隱匿了這場嚴重的敗績,該「大勝」的戰報使得各地仍為大捷舉行了旗海遊行與提燈祝捷大會[2],繼續鼓舞青年加入「武運長久」的軍隊;又是一個明顯的例子。

其次,另一獎勵皇民化的表現,是日本殖民統治當局,因日據末期兵源缺乏,才「特准」我台灣先民有到當兵的資格〈主要去南洋,避開大陸〉[3];當時,台灣島嶼的物資缺乏,並且工資普遍低下,於是就在1942年以「大東亞聖戰」之名與「取資於敵」所提供的高薪給誘惑下[4],展開了吸引年輕人的所謂「志願兵」制度。

以上這些推動皇民化,皇民奉公,皇民鍊成運動的欺壓手法,如果不是透過我先民長者傳承所親歷的殖民統治經驗,年輕的皇民竟真的產生了一種強烈的自卑,當年另一著名的皇民文學中,年輕人竟形成了如下的想像──他們沒有社會生活的現實經驗,把皇民教科書上的理想假設,當做是日本社會已存在的現實──今天,日本人會來台灣尋找已不存在於日本的「日本精神」,就是這樣的史實的反映。當時沒有真正主體性的、自卑的少年,是如下地接受了皇民鍊成運動的指導:

「雖然自以為是日本國民的這個軀體裡    可悲啊    卻沒有那天生的血液    島人的我只能自勵於滾滾淚中    島人的我只好自勉於滾滾淚中   而今我等為聖上作擋箭牌… 當勇敢赴死於沙場…既決意捨身則無慾望… 但願成為皇民而後已……」〈「道」,高山凡石著〉

所以本篇乃有「倘非父老疑真相    薪高爭報志願兵」之句。而本篇末句結語之「何以故    何以故    乏史乏壽五十冬」,即是對此一情況的總結──我灣先民之皇民化,實在是在日本五十年殖民殘酷統治下,我台民絕無自己書寫的歷史,而且在平均死亡年齡又不足25歲的限制下,歷史苦難經驗確實難以充分延續傳承的結果[5]

[1]周氏就是戰後寫出童歌「妹妹抱著洋娃娃」的作曲家。

[2] 見於「日本的崛起與沒落」〈二〉,John To Land著,劉方矩譯,黎明文化頁238。

[3] 在發動了侵略東亞的戰爭後,很早就徵用了台人,但是在此之前,我台人是沒資格拿槍當兵的,只能當所謂「軍屬」,即軍中附屬的工員;在軍中地位居於軍隊專屬的軍人、軍馬、軍犬之後。

[4]當時對於所謂台人的「國語家庭」,能得官方較高的配給,但是仍不如一般日人,成為志願兵則成為地方上的榮譽階級,得到極 佳的待遇。

[5]不過這一結果,是應該對照日本據台最後的安藤總督那為惡者心虛的內部談話來看的;其所謂──「……領台五十年,如今正是要把歷任總督之政治成績單公諸於事的時候。倘若統治甚得民心,萬一敵軍登陸而全島戰場化,台灣同胞應該會與皇軍合作,挺身與敵軍登陸部隊作殊死戰才對;真正的皇民化必須如此,萬一與此相反,倘若台灣同胞中有與敵人相互呼應,甚至由背後突襲我皇軍,這不是茲事體大嗎?;而以我個人的看法,我還不敢對台灣同胞寄予絕對的信賴……」,實在發人深省。

出處: 勵志台灣大哀詞──八〉日據晚期篇 – 泥土 的網誌 – udn部落格http://blog.udn.com/h1234567am/984394#ixzz5GE83nFb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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